[在人间] 微光

2019/3/15 1:12:49
  • 蓝廷




    第72期:微光

     










     
    “我们两个人,只有一只眼”,“上学那会儿觉得理想的爱情就是任静和付笛声那种,两个人都会唱歌,志同道合,并且能在复杂的环境中坚守多年的。现在我有个靠谱的老公,我很知足、很幸运。” 郝文辉/摄

     
    吴小燕和张树志在一起6年了。先天性视神经萎缩,夺走了吴小燕全部的视力,她觉得盲人的爱情充满了矛盾性。是追求和视力正常的人生活在一起,还是找一个有着共同困扰、更多共同语言的盲人,这是困扰很多盲人的选择题。小燕中专那会儿曾谈过朋友,视力比她好一点,但分开的原因只有五个字:家人不同意。那是她最低谷的阶段,她感觉都不想活下去了;“看不见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都拿这说事?”

     
    张树志今年33岁。12年前,从小体弱多病的他因为糖尿病引起的眼底出血导致了视网膜脱落性失明。从双眼前一片血色到一片漆黑,他如入深渊。2006年,接受了第二次手术并挽回了左眼的部分视力后,树志找到了希望。

     
    吴小燕和张树志是09年在北京工作时认识的。那年吴小燕刚刚从兰州市盲聋哑学校毕业,在家人的反对下只身来到了北京的一家按摩店。缘分的开始源于老板朋友牵线介绍的一个电话。她听到树志的声音,就觉得第一印象不错,可以交往。对盲人来说,声音和谈吐是他们建立第一印象和好感的重要源头。

     
    小燕说,刚和张树志在一起时,“树志二姨悄悄问他妈妈这孩子咋样,我当时都听到了,我婆婆那会儿说这孩子挺懂事儿的时候,我特别感动。”树志家人并没有只看到她失明的眼睛,而是看到了她的优点。她说:“他们一家人,都很开明。”

     
    从相识到结婚,小燕和树志只用了半年时间。转眼间6年过去,用树志的话说,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他是个“半路盲人”,没结婚前他就清楚地知道如果和小燕在一起生活,他就必须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女儿锦娜的健康出生,给二人带来了巨大的快乐和希望。吴小燕回忆当时的情景:“疼了32个小时,孩子出生后却兴奋得一夜都没有睡着。当时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到了孩子的脸。那时候,感觉什么疼痛都没有了。”女儿现在在北京上幼儿园,由奶奶看养。在兰州工作的二人,每周都会和女儿视频聊天。

     
    孩子出生后家人亲戚关心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锦娜的视力。吴小燕和张树志尽管早期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和产检程序,但心里也十分忐忑。直到满月后确定了孩子的视力正常,二人才放下心来。后来五岁的张锦娜看到父母床头的结婚照,对吴小燕说:“妈妈,下次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啊!”

     
    对于小燕来说,回忆的载体,除了自身的记忆、树志的诉说外,就是一些录音、以及盲文的记录了。旧照片对她的概念是虚无的。在树志的电脑里,存放着许多女儿锦娜的录音,哭声笑声还有女儿的歌声,都是另外一种见证。

     
    吴小燕现在在甘肃省残疾人艺术团工作,有演出或比赛任务的时候她会去参加,而平时受残联委托,借调在甘肃省康复中心医院,为脑瘫儿做康复按摩。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办公室整修,她就在针灸室帮忙,不干活的时候,就会在角落里静静坐着,听书、听音乐。

     
    每天上午11点左右,张树志会准时推开办公室的门,接小燕回家吃饭。吴小燕说,这已经成了规律,手机整点报时后,她就知道树志马上要来了。

     
    张树志和小燕有一台电动车。平时树志都是骑着车接送吴小燕上下班的。有很多人质疑树志骑车的安全问题,他说,“车速慢的话可以,虽然看得不会特别清楚,但是代步上路的话,我的左眼还是没有问题的。”尽管如此,遇到雨雪结冰的天气,他还是会顾虑到安全问题,陪小燕步行上班。

     
    2011年因为小燕新工作的原因,树志和她一起回到了兰州。平时小燕上班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做盲人按摩的生意。树志的生活是以小燕为轴线的,照看自己的妻子,其实是他现在早已习惯的一项生活必须。

     
    家中客厅的一角就是树志“办公”的地方。每隔一天,他都会为隔壁单元的大宝做一小时的脑瘫康复按摩。大宝的母亲多次给钱,都被他拒绝了。每次给大宝做完按摩,他还专门准备了糖果给大宝吃。有时候遇到一些条件比较差、病症比较重的患者,他基本上都会花费用以外的时间多做一会儿。对他来讲,“挣钱”似乎没那么重要。

     
    树志的桌上放着一个人体穴位模型,以及一些中医和针灸的书。他经常坐在那里背书上的内容,旁人如果不注意他做的笔记和手边的放大镜,会以为他对着窗外发呆。

     
    树志是08年在老家平谷当地残联组织下学习了按摩的短期培训。小燕读盲校的时候就学了推拿按摩。如今家里有客人来基本都是树志干活,树志有时候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小燕就会帮他按摩一下。小燕说她和树志平时感冒头疼基本都不会吃药。两人互相照应着,做做推拿和刮痧,偶尔也会拔罐。他们非常注意养生常识,小病基本都是不用吃药就可以治好的。

     
    两人的生活极其规律,每逢周末或者雨雪天气,小燕都会在家里打开DVD练歌,从基本的发声一一练习到伴奏演唱,在艺术团身经百战的她练歌时毫不懈怠,树志说天热的时候,她会练到满头大汗。

     
    唱歌和弹琵琶,都是小燕在盲校之外自己学习的。因为86版西游记中的影视原声,她迷上了琵琶,每个周日她都会跑到一位老师家中学琴。通过音乐,小燕感受到了非常丰富的内容,她说会在脑海中产生某种“画面感”:“说不出具体的场景,但脑子里会浮现别人说过的话,还有一种空间感。”

     
    吴小燕上学的时候就参加过央视举办的公益活动。她觉得看不见帮她屏蔽了很多干扰因素,这一点在她唱歌时尤为突出,不管在什么场合,她都会一本正经地把歌唱完,而且不会感到紧张。

     
    学习琵琶的时候,吴小燕用盲文把谱子记在杂志上,回家之后就能拿出来慢慢练习。“别人看完的那些废杂志,对我们来说都是特别好的本子。”她的手就是自己的眼睛。平时虽然很注意保养保护,但是也很容易起倒刺、掉皮。

     
    手机对晓燕来说更像是一种实用工具。她平时用手机主要来听小说,查找一些音乐伴奏和背景音。武侠小说和历史故事都是她的最爱。最近她正在听三国演义,她更喜欢听原著,不喜欢听评书。

     
    有时候小燕想学新的歌,就让树志帮忙从手机上念歌词,她在一旁用盲文写字笔将歌词记录在纸上。而小燕唱歌时U盘中所有的伴奏,也都是张树志从电脑上下载下来的。

     
    小燕在漆黑的厨房里洗头。屋里光线再暗,小燕也不会受到影响,她打趣自己是个非常省电的人。

     
    虽然一楼房间昏暗寒冷、但是小燕和树志倒也觉得方便。平时洗完衣服和按摩的床单,他们都会晾晒在卧室窗外。触摸盲文利用的是皮肤的触压感,而做一些其他的事,小燕也会用肢体的空间感来做比例尺。家里的东西都会摆放得非常规律,所以即使小燕平时一个人在家中,做一些常规家务时也并不会有任何困难。

     
    小燕在琵琶的把位上用胶布粘了记号,便于换把弹奏。但是如果所弹曲目速度很快的时候,也只能凭借平时的感觉。

     
    小燕平时很注意保养自己的嗓子。有时候咽喉干燥疼痛,她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就会用自己泡的薄荷水装在雾化吸入器里润喉。

     
    家里的柜子里装了很多VCD、DVD的光盘。小燕靠每一个包装上不同的细节和自己的记忆来区分它们。而这些细节基本上都是里外的大小、宽窄、粗糙光滑等一般人注意不到的。

     
    小燕端坐在沙发上“听电视”。她喜欢看百家讲坛、养生堂、以及一些食疗之类的节目,或者DVD电视剧。小燕说盲人可以做一些美食鉴定、调茶调酒,或者一些基本配料的工作应该都是可以的。这是大长今给她的启发。

     
    她挺佩服一些农村的盲人,在家里能干很多活,做饭、烧大锅,自己就差了好多,她现在学着切菜,就是有时候切得不匀。但是遇到菜花这一类的,她用手剥,就比别人弄的更好。两人结婚后互相之间改变了很多,树志学会了吃牛羊肉。晓燕学会了摘菜,煮面条,煮米饭等很多事。树志说,其实都不想长大,好些事到了眼前,也无可躲避。这都是成长。

     
    有时候遇到重要场合,小燕都会根据树志的意见穿衣服。而平时都是靠自己搭配的,相对比较随性。每次出门的时候,小燕也都会问树志:“这两件配起来行么?这件衣服应该配什么裤子?”

     
    小燕坐在床上熟练地编着辫子。她留了13年的长发,有时候梳着大辫子跟树志去逛街,她总会听到有人议论她的头发:“好长啊,真漂亮”。

     
    阳光晴好的周末,树志总会带小燕出去。对小燕来说,即使看不到,但是外边世界的空气、空间感以及她微弱的光感都会给她带来轻松、愉悦的感觉。她说,冬天的阳光很暖和,夏天的风让人很清醒。

     
    这天树志载着小燕来到了会展中心某展销会,吃了烤鱿鱼尝鲜后,树志用手轻轻帮小燕擦了一下嘴角。小燕说:“因为我不知道那里有油。”

     
    逛超市的时候树志就会变成“解说员”。他边走边向小燕介绍眼前所见。但并不是面面俱到。小燕有时候在熟食区闻到了味道就会问树志:“这儿有什么?”,然后树志有时候会说“什么都有”,“多了!”小燕就反驳道:“说了跟没说似的。”然后,树志就会给小燕一一介绍。

     
    逛商场时,凡是小燕以前没有见过的商品,如果没有“非买勿动”的标语,树志都会拉着她的手触摸一番。小燕说五泉山那块的小商品,比如元宝、印章和一些配饰,她一摸就知道是什么,这得益于树志长期的耐心帮助。

     
    吴小燕觉得,谈恋爱的时间一年之内就够了。“如果他想继续谈恋爱,就说明他还没想着娶你。”她的恋爱,都是奔着婚姻去的。她的心里寻求的是一种踏实。有缘分的,不在乎时间,没缘分的,谈十年都会分。

     
    俩人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树志偶尔会枕着小燕双腿。“他可会享受了。”这天情况依旧,小燕侧身对着电视,正给张树志提供了机会。这时候她用右手挡在了树志眼前,故意打扰他看电视。

     
    吴小燕不知道自己家里屋高低床边挂着一张自己和父母的合影,现在父母在庆阳养老,这套房子就供小燕和树志居住。小燕从小接受的是家里的鼓励式教育,所以她很乐观、很自信。尽管有时候家人也不让她做这做那,但是她觉得盲人一定要自己努力学习做些什么,而不是因为很难所以就不做不学。“家庭对孩子的态度,会直接影响他们将来对社会的态度。有些盲校的孩子,周末父母都不想把他们接回家,我觉得他们很可怜。

     
    在家时,两人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小燕的双手就是她的眼睛,树志的放大镜也是十分重要的工具。

     
    那天张树志说,“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小燕说她想达到一种目标:“60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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